10月25日下午,徐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诊室里,韩先生陪奶奶坐在医生对面。老人高血压有些日子了,这次来是想调调药。韩先生提前把话说在了前头:奶奶对地平类降压药过敏,尿酸也偏高,用药得格外小心。医生听完,点点头,然后掏出了手机。
接下来发生的事,韩先生用手机镜头记录了下来。画面里,医生低头划着屏幕,界面上是“豆包”的对话窗口,能看清几个字:“重点检测项目”“慎用、尽量不用”。韩先生后来对媒体说,医生当时的意思是先查查资料,但他没想到查的是AI,“准备开豆包上说的药”。

韩先生没让这张处方开出来。他把视频发到了社交平台上,配上的情绪很直接:不敢拿这个药。视频底下很快吵成了两锅粥。有人半开玩笑半当真:“以后不用去医院了,直接问豆包就好了。”也有人替医生说话,特殊副作用拿不准,用AI翻一翻,总比翻厚厚的药典来得快,没必要一看见手机就“闻之色变”。
两天后,院方的回应到了。工作人员核实后的说法跟韩先生的理解之间,隔着一层不薄不厚的错位。院方说,医生确实打开了豆包,但目的是查一款新药适不适合这位老人——地平类过敏、尿酸高,这些条件摆在那里,医生需要确认。查完之后,医生的判断是“不合适”,所以当天什么药都没开。至于处方权,院方把话说得很死:“最终的处方还是由医生来决定,我们这边从来不会用豆包来给病人开药。”
一个说“豆包说可以吃,他就要开”,一个说“查完发现不合适,没开”。两个版本之间差的不是一个标点符号,而是一个家属对“医生到底信谁”的判断。韩先生怕的其实不是豆包本身,他怕的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把该由自己扛的那道关,交给了屏幕里的一段文字。老人过敏史清清楚楚,尿酸高也摆在那里,这种病例最考验的就是医生愿不愿意多想一想、多比一比。如果那一想一比被一个对话框替代了,哪怕只是看起来被替代了,家属心里那根弦就很难不绷断。
这件事之所以能吵起来,是因为它踩在了一条早就划好的线上。2022年国家卫健委和国家中医药局印发的《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写得明明白白:处方应由接诊医师本人开具,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动生成处方。到了2025年、2026年,湖南、天津、北京、上海等地又陆续把这条红线描了一遍,有的地方还加上了“全程留痕、可追溯”的要求。政策的意思并不复杂:AI可以当翻书的工具,不能当签字的笔。处方背后是法律上的责任,是出了事能找到具体的人。算法不坐诊,也不担责。
但“AI不能开处方”跟“医生不能用AI查东西”,中间还隔着很宽的一段路。现实中,不少年轻医生遇到少见药、新药、复杂合并症,第一反应已经不是翻书,而是打开某个工具搜一搜。这跟老一辈医生翻药物手册、查文献,本质上都是“遇到不确定的东西先查一下”。问题出在“查”的动作发生在患者眼皮底下的时候。白大褂加手机屏幕这个组合,在诊室那个封闭空间里,传递出去的信息太容易被读成另一层意思:这个人自己拿不准。
有评论把这件事归结为“信任危机”,但更准确地说,是“可见性”带来的麻烦。医生在后台翻书,患者看不见,也就不会多想;医生在面前划手机,患者看得一清二楚,脑子里自动就补出了“他在照着手机开药”的画面。AI工具在医疗场景里真正的尴尬就在这里:它的能力边界很清楚——查信息、做比对、提示风险——但它出现在患者视线里的方式,往往把“辅助”演成了“主导”。
院方在回应里还补了一句,说医生查完之后判断那款药不适合,所以没开。如果这个说法完整成立,那这件事的实质就是一次没有走到处方那一步的用药评估,豆包在里面扮演的角色跟一本摊开的药典没有本质区别。但韩先生没等到那个“不适合”的结论,他在“豆包说可以吃”那一步就把门关上了。两个人都没错:一个在履行谨慎,一个在行使拒绝。错位发生在信息的传递上——医生没有把“我在查什么、查完怎么判断”说出来,家属就只能靠自己看见的画面下结论。
事情吵到最后,落到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上。AI在诊室里可以出现,但它的位置应该是医生手边的那本书,不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那堵墙。用不用、怎么用、用完之后信几分,拍板的人必须是穿白大褂的那个。韩先生拒绝的与其说是一张处方,不如说是一种没有解释的沉默。医生掏出手机的那几十秒,如果中间夹着一句“我查一下这个新药对您奶奶的过敏史有没有影响”,后面的视频可能就不会存在。技术本身不制造不信任,不透明的使用方式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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