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寒冬里的灯:我们如何面对这场医疗变局?
发薪日,本是每月最令人期待的一天。但在2026年的春天,对于许多医护人员来说,这一天却充满了不确定和焦虑。
“工资条上的数字越来越薄,绩效从六千多掉到四千,年底奖金更别提了,直接少了一半。”在西南某县医院工作的普外科医生张明(化名),语气里透着疲惫。他的遭遇并非孤例。最近半年,在中国中部一个县城经营诊所的李医生,已经亲眼见证了三位“邻居”——三家不同规模的医院——接连关上了大门。坏消息像冬天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每天平均有7家医院倒闭,超过1200家民营医院终止运营,甚至部分公立医院也传出了裁员、合并、发不出工资的消息。国内医院转让平台指点网上的医院转让数据也是年年攀升中得到验证。
病人挤满走廊,医院账本却一片赤字
“我们的病房和走廊永远塞满了人,但年底结算,账上却是红字(赤字)。这种感觉很矛盾,也很无力。”一位二级医院的院长王磊坦言。这种“病人越多越亏钱”的怪现象,源于一场深刻的医保支付方式改革。
从前,医疗花销多是“实报实销”。如今,医保支付改革(DRG/DIP)全面落地,模式变成了“打包预付费”。简单说,治一个病,比如阑尾炎,医保部门会提前核定一个固定的支付额度(比如5000元)。医院实际花费若超出这个“打包价”,超出部分就得自己承担;若有结余,则能留下成为收益。
“这逼着我们必须精打细算,但有些重症、复杂病例的费用很难控制。”王院长举例,去年他们医院就因为大量病例费用超标,净亏损了800多万元。河南某三甲医院的重症科,据说一年因此亏损了4000万。有医生苦笑道:“现在给病人开检查,手都会抖一下,生怕超了额度。”
收入被“锁住”,成本却在“疯跑”
收入端被紧紧卡住,成本端的压力却有增无减。一台高端的进口核磁共振设备,价格动辄上千万元,每年的维护、升级费用堪比养了一台“吞金兽”。水电房租、药品耗材,无一不在涨价。而所有支出中最大的一块——人力成本,更是让院长们头疼。
问题不仅仅是钱。医疗队伍正面临“青黄不接”的断层危机。年轻一代学医从医的意愿在下降,主力是如今已步入中年的70后、80后医生。他们正面临着体力和精力的双重挑战,而再过几年,这批骨干将开始陆续退休。
“招人难,留人更难。”一位三甲医院的科室主任说,“工作强度大,心理压力重,如果薪酬待遇还跟不上,怎么留住年轻人的心?”于是,一种恶性循环开始出现:人手不足→现有医护超负荷工作→职业倦怠加剧→人才进一步流失。有些医生甚至开始利用休息时间跑网约车、送外卖来贴补家用。
寒流蔓延:从民营到公立,无人能幸免
最初的倒闭潮,主要集中在抗风险能力较弱的民营医院。但很快,寒意就穿透到了公立体系,尤其是一些基层公立医院。
去年底,黑龙江五常市中医医院宣告破产清算,像一记警钟。更令人唏嘘的是那些曾风光无限的“巨无霸”。例如,投资高达20亿元、曾立志服务周边三省五千万群众的鲁西南医院,最终也走到了破产边缘,留下12.6亿元的债务和600名被拖欠了8个月工资的员工。
为了求生,“合并重组”成了许多地方的选择。安徽霍邱县,直接撤销了原有的第一、第二人民医院,重组为全新的县人民医院。在古都洛阳,两家拥有百年历史的第一、第三人民医院,也启动了合并进程。这被业内视为医院“粗放扩张时代”结束的标志,一场深刻的“挤压潮”正在医疗系统内部发生。
“我们这种二级医院,现在是‘两头受挤’。”上海一家二级医院院长描述他们的困境,“大三甲医院像‘航母’一样下沉,把常见病、多发病患者都吸走了;基层社区医院的服务能力又在政策扶持下不断加强。我们夹在中间,定位模糊,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普通人看病,会因此变难吗?
这场行业的深度调整,最终会如何影响每一个普通人?
从好的方面看,医保政策正强力引导患者“小病在社区,大病去医院”。在社区医院看感冒发烧,报销比例可能更高,起付线也更低,这有助于缓解大医院的拥堵。同时,支付方式改革在倒逼医院杜绝过度医疗,减轻患者不必要的花费。
但普遍的担忧也同样存在。医院经营困难,会否导致服务质量下滑?检查设备会因为节省成本而减少更新吗?医生会因为害怕费用超标而变得保守,甚至拒绝收治复杂病人吗?“如果医生护士整天为自己的工资发愁,怎么能全心全意为我们看病?”北京市民张阿姨的疑问,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尤其对于依赖住院的慢性病老年患者和需要复杂治疗的重症患者,优质医疗资源的可及性是否会受到影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寒冬之中,医院如何寻找出路?
凛冬已至,医院们正在艰难地寻找活下去甚至突围的路径。
第一招是“瘦身强体”。 许多医院开始缩减冗余床位,裁撤非必要的行政后勤岗位。上海有医院清退了30%的后勤人员,连院长秘书都转岗去做导诊服务。目标是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核心的医疗业务上。
第二招是“抱团取暖”。 除了行政推动的合并,区域内医院的合作也在加强,试图通过资源共享、分工协作来提升效率。
第三招,也是被认为最具前景的一招,是“转型换道”。
国家正大力推动一批二级医院转向康复、护理、老年照护等领域。这与正在爆发的“银发经济”需求不谋而合。浙江一家曾经的二甲医院,改造转型为医养结合机构后,床位使用率从过去的60%飙升到95%。这提示,未来的医院可能不再需要那么多急性治疗床位,但需要更多康复护理的床位和更专业的老年健康服务。
技术也成为一根救命稻草。在一位院长的办公桌上,一边放着令人揪心的“人员优化方案”,另一边则是一份与科技公司合作开发远程医疗、智慧医院平台的计划书。“也许我们未来不需要那么多物理床位,”这位院长思考着,“但我们一定需要更强大、更智能的连接能力,把有限的专家资源送到更多患者身边。”
这场席卷中国医疗体系的寒冬,本质上是过去几十年依赖规模扩张和医保增量红利的旧模式走到了尽头。它残酷地淘汰那些管理混乱、定位不清、纯粹靠资源堆积的“僵尸医院”。阵痛不可避免,医生、护士、患者都在其中承受着压力。










